正月初二晚，岳父卢老早早把火塘烧上了，对我们说：“今年正月初五板板龙灯进城，在慈利县城表演，听说地上有，水上有，天上也有。我想去看看。”卢老有一儿一女，常年都在外地工作。

我笑着说：“您这几年不是不爱凑热闹了吗？”

火塘里的光一跳一跳的，映在他脸上：“我打小就看龙灯，十来岁就扛板子，一晃快五十年了。”我们围在火塘边，听他讲起板板龙灯的故事。

“我们高桥和隔壁龙潭河，是板板龙灯的老窝子。这灯啥时候起的头？老辈人说是宋朝。那时候龙潭河龙头山上有个叫张大奎的匪首，带着一千多人占山为王，祸害百姓。官兵攻了几次都打不下来。有个秀才出了个主意——让各家各户自备一块五尺长的木板，上头点着灯，连成一条长龙，取名‘板板龙灯’。正月十五那天，把灯舞起来，引匪首下山来看。那匪首果然带着人下来了，百姓们趁他不备，团团围住，活捉了他。打那以后，每年正月十五玩板板龙灯就成了规矩，一是庆胜利，二是盼吉祥，三是兆丰年。

“龙灯板子五尺六寸长，五寸宽，上头钉着五个灯笼架子，糊上白纸，里头能插蜡烛。五个灯笼，寓意‘五谷丰登’。板子两头都有圆眼，板与板之间用一根木棒穿过去，就连成了一条长龙。那龙头是竹篾扎的，有一丈二尺高，糊上纸，画上鳞，点了眼睛，威风得很。

“我十岁那年头一回扛板子。我爹从屋旮旯里翻出那块老木板，板面被蜡烛油浸得发亮，沉甸甸的。他把板子交给我，说：‘拿稳了，别给咱卢家丢人。’那天晚上天刚黑透，三眼铳‘轰’地一响，锣鼓就敲起来了。龙头从祠堂里请出来，导灯在前头引路，各家各户的板子一节一节往一块儿连。我攥紧手里的木榫，前头的人一动，那股劲儿顺着几百块板子传过来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，拽着我往前走。我不能快，也不能慢，每一步都得踩在鼓点上。

“最怕的是蜡烛灭了。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电灯，就是真蜡烛。风一吹，火苗子东倒西歪，得赶紧从腰里摸出新蜡烛换上。我爹在我腰上系了个布袋子，里头揣了二十来根蜡烛，鼓鼓囊囊的。那时候觉得，这就是最要紧的东西，蜡烛没了，灯就灭了，那可不行。

“走到场子上的时候，龙头往里一转，我们后头的人就跟着转，一圈一圈的，越转越紧。这叫‘绕大盘’。我抬头看，那火光一点一点的，在黑地里蜿蜒扭动，好看得很。有人说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，我说像一条火龙在地上打滚。

“后来出去打工，好多年没碰过那板子。有一年回来，听人说板板龙灯评上了‘国家级非遗’。再后来，电视上也放，手机上也刷，连学校的学生都学扎灯笼。去年央视播板板龙灯的时候，我看见那些扛板子的后生，好些个也才十几岁，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，跟我当年一模一样。

“现在不光龙潭河、高桥有灯队，县职专的学生们也加入了，连水上舞龙都搞出来了。去年旅发大会，把灯舞到澧水河上，几十条船连成一条龙，我在手机视频里看的，灯光闪闪的，比我那时候亮堂多了。

“我当年扛的板子，是自家的定制的板子，结实得很。那时候的蜡烛，是我布袋里揣着的蜡烛。几百号人连成一串，心不齐，灯就舞不起来。这灯教会人的，就是团结。”

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。火塘里的柴烧成了红炭，暖暖的。岳父说想去看看现在的扛龙的后生们，有没有他当年那么生猛。

我想，他想看的不仅仅是龙灯，还有他当年的青春年华和现在国家的繁荣昌盛。